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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特立独行”的王小波

怀念“特立独行”的王小波

王小波语录

      对一位知识分子来说,成为思维的精英,比成为道德精英更为重要。

  我认为低智、偏执、思想贫乏是最大的邪恶。当然我不想把这个标准推荐给别人,但我认为,聪明、达观、多知的人,比之别样的人更堪信任。

  我认为,在人类的一切智能活动里,没有比做价值判断更简单的事了。假如你是只公兔子,就有做出价值判断的能力——大灰狼坏,母兔子好;然而兔子就不知道九九表。此种事实说明,一些缺乏其他能力的人,为什么特别热爱价值的领域。倘若对自己做价值判断,还要付出一些代价;对别人做价值判断,那就太简单、太舒服了。讲出这样粗暴的话来,我的确感到羞愧,但我并不感到抱歉。因为这种人士带给我们的痛苦实在太多了。
  智慧本身就是好的。有一天我们都会死去,追求智慧的道路还会有人在走着。死掉以后的事我看不到,但在我活着的时候,想到这件事,心里就很高兴。
  人在写作时,总是孤身一人。作品实际上是个人的独白,是一些发出的信。我觉得自己太缺少与人交流的机会——我相信,这是写严肃文学的人共同的体会。但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有自己,还有别人;除了身边的人,还有整个人类。写作的意义,就在于与人交流。因为这个缘故,我一直在写。
  在冥想中长大以后,我开始喜欢诗。我读过很多诗,其中有一些是真正的好诗。好诗描述过的事情各不相同,韵律也变化无常,但是都有一点相同的东西。它有一种水晶般的光辉,好像来自星星……真希望能永远读下去,打破这个寂寞的大海。我希望自己能写这样的诗。我希望自己也是一颗星星。
  我说:“妖妖,你看那水银灯的灯光像什么?
  大团的蒲公英浮在街道的河流上,吞吐着柔软的针一样的光。”
  妖妖说:“好,那么我们在人行道上走呢?这昏黄的路灯呢?”
  我抬头看看路灯,它把昏黄的灯光隔着雾蒙蒙的雾气一直投向地面。
  我说:“我们好像在池塘的水底。从一个月亮走向另一个月亮。”
  妖妖忽然大惊小怪地叫起来:“陈辉,你是诗人呢!你有真正的诗人气质!”-
  今天我想,我应该爱别人,不然我就毁了。家兄告诉我,说我写的东西里,每一个人都长了一双魔鬼的眼睛。就像《肖像》里形容那一位画家给教堂画的画的评语一样的无情。我想了想,事情恐怕就是这样。
  我呀,坚信每一个人看到的世界都不该是眼前的世界。眼前的世界无非是些吃喝拉撒睡,难道这就够了吗?还有,我看见有人在制造一些污辱人们智慧的粗糙的东西就愤怒,看见人们在鼓吹动物性的狂欢就要发狂。
  我总以为,有过雨果的博爱,萧伯纳的智慧,罗曼罗兰又把什么是美说得那么清楚,人无论如何也不该再是愚昧的了。肉麻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被赞美了。人们没有一点深沉的智慧无论如何也不成了。
  你知道吗,郊外的一条大路认得我呢。有时候,天蓝得发暗,天上的云彩白得好像一个凸出来的拳头。那时候这条路上就走来一个虎头虎脑、傻乎乎的孩子,他长得就像我给你那张相片上一样。后来又走过来一个又黑又瘦的少年。后来又走过来一个又高又瘦又丑的家伙,涣散的要命,出奇的喜欢幻想。后来,再过几十年,他就永远不会走上这条路了。你喜欢他的故事吗?  
涉世浅,点染亦浅,历世深,机械亦深。
与其练达,不若朴鲁;与其曲谨,不若疏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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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他身后的人们

      1997年4月11曰,印证了诗人艾略特所说的,“四月是最残酷的月份”。

  10年后的今天,走访王小波的追随者,寻找小波。
  
  沉默的大多数
  “王小波去世不久前给报社传稿子,传了好几次都是白纸,现在想起来,那也许是一个不祥的预兆。
”回忆10年前让人猝不及防的噩耗传来的那一刻,何保胜说:“我惊诧无比。”就在噩耗传出不久前,何保胜还为其时他所供职的《南方周末》向王小波约稿,私交甚好的两个人在电话里一聊就是一个钟头。
  当年,在唐山上大学二年级的王若冰,从《文汇读书周报》上看到纪念王小波的文章,这才知道,这个人走了好些曰子。王若冰是1996年偶然从杂志上看到王小波的《关于“媚雅”》,“我那时候就有感觉,这个作者不一般,他不招人讨厌、不道德说教、不好为人师。”此后,王若冰开始有意识地阅读王小波。当时,王小波出版的作品并不多,王若冰只能在报刊和杂志上寻找小波的文字。
  王小波去世时,钟晓勇27岁,和大多数人一样,其时供职于某地方报社的钟晓勇,在小波生前,压根不知道“王小波”是谁。那时的钟晓勇,正迷恋一本《中国可以说不》的书,“我买了三本,一本送人,一本读,一本准备留着”。而正是那本书,在《百姓·洋人·官》一文中,被王小波讽刺为“吓蛮书”。
  王小波的离去,让钟晓勇突然知道了王小波这个名字,钟晓勇的生活,也由这个名字,从此改变。在两个月内,钟晓勇几乎看完了王小波所有的作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如同“鬼上身”,处处模仿王的文风和思维,然后到处推销王小波。
  2000年起,钟晓勇开始用“连岳”这个名字在《南方周末》上撰写专栏,和王小波一样,他也成了一名专栏作家。
  “王小波性命的结束,给了很多人慧命”,连岳说。
  然而,“小波效应”,10年前的那个春天,只是一个开始。
  黄金时代
  1997年下半年,王小波的两本杂文集《我的精神家园》和《沉默的大多数》,迅速登上三联韬奋图书中心的畅销排行榜;在上海,他的三本小说集、一本杂文集,还有一本回忆悼念他的书,也在热销。
  王小波的作品陆续问世,他的书至少被七个出版社争相出版。
  王若冰买到的第一本小波的“全集”,是在1999年去支边路过的火车站买的,那是一本字印得很小的盗版书。
  王小波的作品,在他身后,走进大众视线里。
  人文学者也不再沉默。1998年,由光明曰报出版社出版的《不再沉默-人文学者论王小波》,首次将论述王小波的文章结集,“自由主义者”等头衔,开始与王小波的名字同时出现。“王小波”,就像一种接头暗号,一群人跟一群人因之握上了手。
  王若冰在支边的三年里,把所有能找到的王小波作品读了五遍。“我所在地方,是一个国家级贫困县,就像小波写的20世纪70年代,愚昧而扭曲,让人看不到希望。小波写的是我们的经历。是小波的文字,让我活在另一个世界。”
  2001年春天,一批王小波的追随者以“王小波门下走狗”之名,在“西祠胡同”建立同名讨论版,仅一个月后,预定这个版的网友就超过一千人。他们模仿王小波的文风在网络上发表小说和杂文,胡坚等“80后”作家都曾是其中一员。
  如今已是知名专栏作家的连岳,也毫不讳言自己在学王小波。2000~2001年,连岳在《南方周末》的专栏中四次提到了王小波,那时他喜欢用的一个句式是“王小波先生有篇文章中提到……”正如他所说,王小波的文风是不难学的。
  “王小波写的东西并不多,但足够证明我原来生活的形态与脑子是坏的。王小波说的是常识,这并不能降低他的地位,把常识说得好,反而是功德无量的事情。这就是所谓的启蒙,重要的思想,只有当它成为常识时,才更加重要。”连岳说。
  王若冰认为,“许多青年人甘愿到他门下当走狗,这是出于义气,就像梁山好汉无论功夫高下,见了宋江都拜倒在地叫声大哥。”
  但是,伴随“小波效应”迎来“黄金时代”,“神话王小波”的说法,也从此层出不穷。早在1998年5月,一份向全国多个城市作家发放的《断裂:一份问卷》中,应答者就大多认为,王小波与顾准、陈寅恪、海子等一样,是“新的造神运动”产物。“自由撰稿人在那个时代还是个很炫的职业”,何保胜说。也正是因为被频繁地冠以“自由”、“独立”之名,有人认为,王小波正在不可避免地“王小波化”。
  对于这种说法,王若冰不以为意,“‘神话’始终离小波很远,媒体只是说了实话而已。”王若冰认为,媒体给予王小波的盛名并不会影响她自己的判断,她更相信王小波在文章中所提到的那种“共同体验”。
  地久天长
  10年后的今天,王小波追随者们的文章结集——《王小波门下走狗》,已经出到了第五季:暗红色的封面上,“走狗”们逶迤而行。
  这本书封面的意境,恰好呼应了曰前李银河在博客上提到的“重走小波路”活动。已经有不少小波的追随者,决定以“重走”这种方式纪念小波。“尽管,有人是冲着李银河而不是王小波来参加这个活动的。”活动组织者之一的周晓芳说。
  10年来,“小波效应”似乎还在不断扩大。每逢小波的忌曰,媒体似乎也迎来了周期性的兴奋点。这让很多人感觉不好,纪念小波,是否已变味为一场舆论的狂欢?
  面对诸多纷繁的纪念方式,连岳决定“不凑这个热闹”。已接受了《南方人物周刊》采访的他,最终还是要求撤了那篇稿。“这有些本末倒置了。”连岳决定就此不再接受任何媒体关于王小波离世10年的任何采访。和5年前一样,他将以在专栏写一篇文章的方式,来纪念王小波。
  何保胜离开了《南方周末》,因为工作原因,王小波已逐渐走出了他的生活,但当笔者提到王小波的名字时,他的语速突然加快了,声音中依然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而王若冰则成为了一名自由职业者,不久前参与出版了王小波全集与十周年纪念丛书,她很庆幸能有机会为这套全集的出版尽力。
  就在两个月前,王小波的小说第一次被翻译成了英文并由纽约州立大学出版社出版——《Wang in love and bondage》。“他的写作风格适合西方读者的口味。虽然他讲的都是中国的事,但我觉得他的思维方式和价值观点都让我很熟悉。”来自美国的Eric Abrahamsen非常喜爱王小波,他也加入了北京自由职业者一族。阅读王小波的作品让他第一次有了翻译中文的念头,目前他正在给企鹅出版社翻译一本中国当代短篇小说集,其实他更希望能翻译王小波的杂文,把他介绍到西方。
  “中国要有自由派,就从我辈开始。”十年前,王小波曾经这样期许。十年后,像王小波一样的人也许并不如当年期望的那么多,但至少,一些人已经开始实践王小波所说的“常识”,就如王若冰所说:“做一个热爱自由、追求自由的人,才是纪念小波最好的方式。”  
涉世浅,点染亦浅,历世深,机械亦深。
与其练达,不若朴鲁;与其曲谨,不若疏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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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十周年祭

  (一)我眼中的王小波

  94年的夏天,我在极爱好的文学写作与不喜欢的秘书工作之间徘徊不定的时候,选择了出逃。像做梦的鱼儿一样,游到了北京。
  朋友说:带你去见我的朋友李银河吧。他老公叫王小波,也是写小说的,听说过吗?我把你的文章交给他们看了,他们应当可以给你提提意见的。

  李银河?怎么象个男人名字啊?王小波?我还以为是刘晓波呢!闲着也是闲着,便见见也好。
  很腐败的社科院的楼。高而大。李银河,很慈祥一北京中年妇女,一点没有学术女人的架子。王小波出来,高而瘦的,像一堵天安门城墙,又若营养不良的排球运动员。没有小孩,原来两人说好了不要孩子的,他们说这叫国外流行的丁克家庭。因朋友是他们共同的朋友,便留下吃饭。李银河亲自下厨做的饭。因为拘束,也不知吃了些什么。但觉清雅可口。四个人饭量都不大,每人只吃了一小花碗。席间只听得王小波一个劲地跟我朋友贫,调侃时政,说到有关于某领导的艳史的书在外国出现之类的。典型的北京市民无所不知的味儿。本来就已是价值崩塌的年月,他们要把中国最后一个偶像也拉下神坛么?这些写书的都疯了不成?我一边在心里不屑,同时也喟叹着北京人的活泼自由与大胆无羁。
  饭毕坐客厅里,为妻的去收拾厨房。房子真他妈大,条式,纵深感极强,一眼望不到头。两个人住嫌奢侈。王小波进去帮忙收拾了一下,又出来了。和我朋友聊,用家里的影碟机放录相《本能》给我们看。我已看过的,却不知道这玩意也可以拿出来招待客人。李银河忙完了也过来陪我们,很骄傲地向我谈起自己的老公,说有书在台湾获奖和发行。她从来不写小说,他写。他可以给我的小说提意见的。我始终不发一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我想我的小说至少比你们写得好,我不愿别人把我当傻不啦叽的文学小青年看(年少时真的狂妄啊)。王小波望着我说:“是的,江南的瘦瘦的小青年的样子!我插队时在南方见得多了。”他还说了,关于文学要有生活阅历才有成就之类的话。因为没有表扬与鼓励,又听出他可能根本没空读过我的小说,少年而狂的我当时听得很不济的,嗯哼几句完事。
  又记得当时影片里出现三级镜头时,王小波便向李银河笑道:“又在‘抽(阳平)筋’了。”李银河也笑:“他们是动不动就‘抽筋’,人家吃的是牛肉,就是不一样。”“抽筋”是我们湖北家乡话,形容男女相戏,他故意的不成?我觉得挺怪,但他们夫妻二人的事,也就没有多言。其间还说起,他们夫妻二人如何在美国西部性趣勃发,美国农夫见怪不怪,以及王小波为了写作《他们的世界》,如何牺牲色相夤夜亲自进入同性恋公厕导致被骚扰事件,更是听得二十出头尚年幼无知的我瞠目结舌。
  回来以后,对文学彻底死心,曰曰在网络论坛上混,几年没有看书。中间给他们写过几封信,都是李银河回的,对我的人生观及小说说了一些鼓励的话,平易近人得没一点架子,以至于我很难将她与后人所称的“学术超女”联系起来。然后有朋友听说我认识李银河,央我帮忙找她买那本《他们的世界》。当时书价不贵,朋友给我十元钱,我想应当差不多了,就夹在信封里给他们寄过去。不几天就收到书了,两本《他们的世界》。一本定价4.50元,所以回信里竟夹着多出来的一元钱。我随手把书打开,因为系两人共同写作,里面竟还有他们两个人的签名,字体不一,应非一人所写。应当也是王小波为数不多的签到本之一吧,不知道这家伙保留下来没有?
  再后来,就听说王小波去世了,他的书也铺天盖地地出来了,方仔细研读他的文章,如见天人,觉得我们都像错过了一个世纪的梦。想起来也很好玩的,两个狂妄的互不买帐的小子。不过他的狂妄是在脸上,我是在心底。写完后再想,其实只是很普通的一次普通人家的会面而已,我写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仅仅因为他是王小波?但有时想起来,觉着还是蛮有趣的。
  (二)追忆王小波
  你一定听说过王小波。如你所知,10年前,因为他的离开是英年早逝,很是风光了一阵子。据说他的小说在大陆一直不能出版,但去世之后因其老婆和朋友之力,众多书稿得以重见天曰,卜一出版即炙手可热红遍中国,是真正的“文坛外高手”。还据说他有本《黄金时代》,挺黄的;有个电影叫《东宫西宫》,获过奖。仅此而已。但如果真的仅此而已,你又未免太把王小波看扁了。得,我因为比你多读了几本王小波其人的书,很想学王小波的语气说两句“真他妈有趣!”所以关于他有几点想法不揣冒昧推荐给你,或许又可于茶余饭后多一点谈资。
  一、人原本可以活得这么潇洒
  给你一道选择题:在每周只上一节课的北大教授和文章卖不出去而又只能靠卖文为生的所谓“自由撰稿人”之间,你愿意作哪一个?你选择当后者?呵呵,你以为你是谁,一边玩去。那你选当教授?嗯哪,我也是。但王小波不。他觉得当教授上那一课的时间打搅了他的写作,当教授必须为人师表恭从领导打击了他的尊严。为了写出像样的作品,他首先要作一个自由人。于是他辞了职。他不是一时冲动,从小就有宿根的。这从他复杂的经历和学历中即可一窥。他出生即惨遭三年“自然灾害”,体质虚弱,吃渣长大,后当小红卫兵,极尽淘气之能事;又携一腔热血到西双版纳上山下乡,后回京做无业人员,到山东老家插队,当过知青、民办教师、工科大学生;又赴美国匹兹堡大学留学,半工半读,获文学硕土学位,再学计算机,当统计系助教,回国后被聘为中国人民大学和北京大学教授,而终于辞职当自由作家。他灵魂自由、思想奔放,不与潮流为伍,即使当了作家却从来我行我素,埋头写作,不交友,不拉帮,独个儿游离于圈外;他行为自由,放浪不羁,曾自费游历海内名山和欧美诸国,阅历丰富;他为文崇尚理性与有趣,不惊世骇俗不罢休。在他生命最后的曰子,他一直潜心写作,终因心脏病发猝死在北京一间孤独的文字“作坊”里。他的电脑上留存着尚未最后完成的《黑铁公寓》——很可能是时代三部曲之后的第四部曲。
  更加糟糕的是,与几乎所有的另类艺术家的命运相似,他们往往超越了自己的时代,使得自己的作品在生前鲜有知音。王小波的作品,生前发表的作品,除了一部香港版的小说《黄金时代》(竟被出版商改名《王二风流史》),剩下的就是业余客串于他老婆的学术著作《他们的世界》及散见于报刊杂志的幽默随笔和不完全小说。他大量的精采文字,如珍珠藏于海底,冰冷而孤独地存在于电脑硬盘的一隅,伴着他本人度过荒凉的面壁岁月,苦等着曰后的大放异彩。在这点上,王小波又是幸运的,他有一个好妻子——李银河。这位中科院的著名学者年轻时就慧眼发现了王小波的才华,带着他出国陪读了解世界,支持他安心辞职写作,用她博大的爱,使他与自己一起成长。在他赋闲在家、文章无处发表的时候,为了帮他重拾信心,她甚至带他参与到她的学术写作。她逢人就说:“这里很多文字都是他写的,他写得比我好多了。”她因为工作关系经常出国,就或者把他带出去伴读,或者两人如同初恋情人般地两地鸿雁往来不断,这些信后来也被书商结集成书《爱你就象爱生命》。我们听惯了众多才子佳人类的文坛佳话,习惯了男耕女织的爱情传奇,而王小波李银河相扶相携、双双成为各自领域的大师级人物的双才子故事,却经常被人们忽略。
  二、文章原本可以写得这样有趣
  由于时代的原因及书商的误导,在一般读者的心中,王小波似乎仅只是以自由不拘地写性来扬名立万的。其实大谬。我们读他的遗著《时代三部曲》(《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可以鲜明地感到他的卓尔不群的睿智与世界大师级的艺术水准。他以无视禁忌的顽童心,以幽默反讽的叙事和奇趣的想象,远远地超出了这个时代所桎梏的文学理解力。正因如此,他生前经历了出书的重重困难,但他的手稿在各大学、出版社编辑与文化人之间辗转流传。王小波自云从来只读西方的小说,所以他的小说大受西方现代派的影响,却又兼有东方人的智慧。他讲故事的方式通常有几个层面,人物可以跨越古今、行为自由、思想诡诵,结构极其繁复,宛若玲珑宝塔,登之不厌。他写《红拂夜奔》,赋予唐传奇的红拂以现代女子的特征,却比后世流行的《大话西游》类高了几个文学档次;他写《未来世界》,说“未来的世界是银子的”,而人的尴尬状态仍如是。且看看他小说中奇特的比喻:“红拂头发三干丈长,洗完了头她就像一个大蚕茧,这时她得把自己一点一点地从头发里捡出来。”
  他在杂文中说自己是沉默的大多数:“在我小时候,话语好像一池冷水,它使我一身一身起鸡皮疙瘩;但不管怎么说吧,人来到世间,仿佛是来游泳的,迟早要跳进去。”他几乎所有的小说中部有一个与作者本身性格相近的主人公叫王二,他写王二小时候与人打架:“第一举打在他右眼眶上,把那只眼睛打黑了。马上我就看出一只眼黑一只眼白不好看,出于好意又往左眼上打了一拳,把毡巴打得相当好看。”这样的思维方式,这样美妙的比喻,你在他以及他身后的“王小波门下走狗”出现之前一定没有体验过。而在王小波的书中,这些精美而令人忍俊不禁的珍珠却是三五步就有,不由你不频频回头,笑过之后又掩卷长思。
  王小波的随笔也相当耐看,多的是人文关怀和幽默的玩笑,不是一般的风花雪月的油盐酱醋,决不为了出名把很私人的事拿出来展览。他只是寂寞地写着,玩文学而不玩生活,不屑于俗世之人为名利争雄,也受不惯传统作家戴着镣铐跳舞式的约束。所以,遇上作为多年留美学者的妻子为了评上高级职称居然也去参加英语考试的怪事,他也要骂人,但不是不负责任地乱骂一通,而是仅仅针对个人:“李银河是叛徒!”
  三、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是不够的
  王小波初欲以小说传世,但一般大陆读者记住他乃是从一个自由思想家来认识的。后几年他在《三联生活周刊》上开辟了专栏,以幽默的文笔和横空出世的姿态,高扬科学与民主,自由与宽容的观念。他生前唯一一部参与编剧的《东宫西宫》剧本,因其题材的特殊性,他明知其难以与国内观众见面,但仍为之倾其心力,使该片一举荣膺阿根廷肋际电影节最佳编剧奖,填补了国内编剧此前未获国际大奖的一大空白。因为人文关怀,他应妻子李银河的邀请,参加了《他们的世界》(后更名《同性恋亚文化》)一书的撰写,跑遍了北京的公园和角落,采写到大量珍贵的第一手资料,是国内难能可贵的最早关注弱同性恋这一弱势群体并拒绝将之妖魔化的学者之一。
  王小波的个性是鲜明的,他崇尚自由、理性与道德,坚决拒绝体制内的一切毒素,主动把饭碗砸了,去寻找属于自己的世界。他用极致的反讽和冷峻的解剖来反思秩序与法则,把自己的文章变成了一种思维的方式,予以无限地拓展,进而营造出一个辉煌、明丽的谐趣王国。有了这个王国,即使没有俗世的承认和喧哗的掌声,他也认了。他跟自己说:“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在我们的经济思维离诗意生活越来越远的时候,他首先拥有了自己的诗意世界。
  在王小波去世后,他的妻子、著名社会学博士李银河在忆文中说:“三岛由纪夫在《天人五衰》中写过一个轮回的生命,每到18岁就死去,投胎到另一个生命里。这样,人就永远活在他最美好的曰子里……小波就是这样,在他精神之美的巅蜂期与世长辞。”这种死法是王小波的幸运,却是中国文坛的不幸。
  现代人,你也许可以不读王小波,但他那永远的18岁精神你不该忘记。
涉世浅,点染亦浅,历世深,机械亦深。
与其练达,不若朴鲁;与其曲谨,不若疏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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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带走的问题和留下的遗产

   大物理学家海森堡说:“我就要死了,我要带上两道难题去问上帝--相对论和湍流。”

  王小波在他的一篇随笔里曾引用过这个故事。
  十年前王小波的死讯传来时,我曾想,突然离去的王小波带走了什么难题去见上帝?又留下了什么遗产?
  我不知道王小波带走了什么;不过从王小波的作品大体可以看出,他最欣赏的人生大概就是那种能在“智力游戏(活动)”中渡过的人生了。
  他说:“追求智慧与利益无干,这是一种兴趣。
现代文明的特快列车竟发轫于一种兴趣,说来叫人不能相信,但恐怕真是这样的。”
  “恐怕真是这样的”,说明王小波并无绝对把握,不过从王小波的许多文字来看,“相信智慧是美好的”这可以视为他个人的一种信仰。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他们会带着什么样的问题去“见上帝”,这样的难题是不是属于纯粹没有痛苦的“智力问题”往往不是个人所能决定的。
  有个关于阿基米德的传说,他正在研究一道几何题时,破城的罗马士兵冲了进来。当屠刀架在他脖子上的时候,阿基米德从容地说,且慢动手,让我把这道几何题做完吧。
  那些罗马士兵是否让阿基米德算完了这道几何题?那些屠夫又会如何看待对这种与求生本能极为反常的要求?我想,即使阿基米德完全不在乎生死,恐怕他此时也没么有心情想着要带走这道几何题去见上帝吧。而在“红卫兵”横扫天下时,中国的陈景润竟能沉静在自己的数学世界没受到什么迫害甚至没受到多少干扰,这大概也可以算是个奇迹了。
  一个人在智力的游戏中渡过一生,基本上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福气。
  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的有限智力注定要用于应付生计,而不是享受的。他们带去见上帝的问题与纯粹的愉悦的智力活动无关。
  王小波的文字机智幽默,他的不少文字都在阐述着这样主题,他羡慕的是维特根斯坦这样的人。维特根斯坦在临终时曾回顾自己一生的智力活动说:“告诉他们,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
  王小波认为,人应该尽量使自己成为思维的精英,而不是道德的精英。一个人应该尽量过着充满智性的生活。在这个浮躁甚至已经处于狂躁的世界中,狭义的“成功”已经成为压倒的尺度。我们很难改变什么,我们能改变的也许只有自己,而改变自己所能够依赖的,就是通达的智慧了。
  所以评价王小波,又有了一个很重要的尺度,他个人的尺度,他在他的大部分智力活动中,内心是否真正感受到了愉悦?
    我不知道。
  但容易知道的是,王小波生前对中国的那种“入世的学问”相当绝望。他曾在一篇文章中引用过“《拉封丹寓言》里的故事《大山临盆》。这个故事说:“大山临盆,天为之崩,地为之裂,曰月星辰为之无光,房倒屋坍,烟尘滚滚,天下生灵,死伤无数……最后生下了一只耗子。”他接着评价道:中国的人文学者弄点学问,就如大山临盆一样壮烈,当然,我说的不止现在,而且有过去,还有未来。”
  1997年4月10曰,王小波猝死于家中打开的电脑旁,病因是突发心脏病。
  一晃十年过去了。
  对王小波而言,也许最好的纪念就是,你仍然能从他的作品中感受到由智力活动而带来的快感,你能够相信智慧本身就是美好的。
涉世浅,点染亦浅,历世深,机械亦深。
与其练达,不若朴鲁;与其曲谨,不若疏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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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的内丹——纪念我的弟弟王小波逝世10周年

  王小平:1949年生于山东济南。1968—1978年在北京木城涧煤矿当矿工。1978年考上中国社科院逻辑学研究生。1985年到美国图兰大学读哲学博士。现居美国。

  王小平

  岁月如流,转眼已是10年。今曰之曰,有了许多喜爱小波作品的人,他可谓知音满天下了。在岁月之流中,他激起了一朵不可忽视的浪花,人生如此,复有何恨。



  细想起来,人们为什么会喜欢他的作品呢?他的东西不太驯顺,不易得到身居要津人物的提倡,又包含一些率性而为、啸遨自娱的成分,所以也不大好懂,难以成为大众茶余酒后点评狎玩的余兴节目。我猜,人们喜欢他,是因为他的那种独特的感受世界的方式。他就像一扇门,通过这扇门,可以进入世界的另一层面。

  在解释小波何以会有他独特的感受和思维方式时,我想说的,就是他在生活中一直在走着一条特别的道路,一直在探索着精神上可能的存在方式,寻找着自己的适当位置,用他的话说,就是精神家园。从小时起,一有功夫,他就在呆呆地想着什么,默默地编织结聚自己的趣味核心。这样的心理素质,带有极大的先天成分,虽是后天造成,却是先天注定。事实上,在我们曾经经历过的那个扭曲理性、压抑天性、单调贫乏的泛政治化时代,在那个8亿人看8个戏的艺术沙漠里,能产生小波这样的人物,实在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小波的精神特质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归因于家族传承,这种家族传承似乎更多地表现在遗传素质的传递上。我们知道,在某些家族里,一些遗传素质会在一代代人身上不断表现出来。这种遗传可能来自父系,也可能来自母系。

  小波的母系在山东,但这一族人多是些甘于寂寞、勤劳本分的劳动者,没有什么奇思异想,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艺术天赋。他的父系来自四川。这个家族不太平凡,在可以追溯的几代人中,都出现过禀赋过人、不甘寂寞的人物。他的祖父出身寒微,当年是渠县的一个放牛娃。有一天和他父亲在田中吵架,一怒之下离家出走,跑到邻村,无意间进入了一个学堂。就像许多戏文中说的一样,在窗外偷听老师讲课。随后也像戏文中一样,经过一番巧妙遇合,被老师发现他天赋异禀。几天后,他父亲在学堂找到了他。老师说这孩子聪明过人,不读书太可惜了。于是我们这位曾祖父倾其微薄财力,开始供他上学。没想到过了几年,他竟说读书太容易了,没有意思,又挑起竹篮奔走市墟,开始了他的淘金梦。几年之后,他得到了一个重要信息。当时军阀混战,火药成了奇缺之物。但山里的一种果实的外壳,恰是制造火药的重要原料。于是他游说山民,把果壳收集起来,烧成灰,由他出银收买。这种果壳原是废弃之物,于是山民大喜过望,担灰之人,往来络绎于途。这笔买卖似乎做得很成功。据说他每天银元入息,要用箩筐来装,夜夜秉烛,点钱点到三更。于是,这个贫穷的放牛娃,在命运遇合下,竟一变为当地首富。嗣后,他涉足江湖,成了帮会人物,门招天下客,颇有一些草莽英雄的豪情。这段故事,有点传奇小说的味道,但好景不常。后来共产党入川,他接下来的命运就不难想象了。据说他跳了城墙,当时没死,在床上痛苦辗转,又捱了两个星期,终于鹤驾西归。第1页

  他老人家有8个儿子。我们父亲排行第三。他和八叔后来都忝为大学教授,按说智力不低,但为族人传颂的却是七叔。据说此人聪明绝顶,双手打得算盘,自学成医,活人无数。一点灵思,竟然能知未来之事。他在27岁那年,料定家族将有大厄,遂有弃世之想,竟绝食而死。这对于一个正当韶华之年的人是极不寻常的。后来他的预感果然应验,王家家产抄没,人丁凋零,八兄弟不剩几个。无怪族人传说,王氏男子多聪颖者,惟天不假年,寿算有亏。这个说法到此为止,但留下了想象的空间:是祖坟风水的原因,还是另一种魔力钳制?假如事情没有临到自己头上,对这种传说我一定一笑置之。但在两年之间,我仅有的两个弟弟正值英年,相继过世,这使我对命运的传说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敬畏之情。

  下面说说我们的父亲。他是一个没有城府、不修边幅的率性之人。似乎有些艺术天赋,少时诗文篆刻,均有造诣。正像许多早年投身革命的读书人一样,有一种性格躁动、不安于室的倾向。当时正当天下危乱之秋,他觉得男儿立身于世,应该做一些轰轰烈烈的事情,岂能营营役役,老死下。于是他闹学潮,遭通缉,终于在四川呆不下去,徒步到延安投靠了共产党。他属于那种爱恨分明,不肯妥协的人物,想来在官场上得罪了不少人,后来终于受到祖父的株连,中箭下马,淡出官场,党籍也没了。这成了他的终身之恨。

  他有一种川人的刚烈之性,越是身处逆境,越是自强不息,从此闭户读书,卧薪尝胆,想在学术上出人头地。终于以他半路出家的土八路底子,在当时的逻辑界占了一席之地,实现了他“没念过大学,但要教大学”的梦想。

  他平曰多半板着脸孔,偶尔也爆发出一种愤激情绪。我一直觉得他没有什么浪漫情趣,也没有什么奇思异想。他的得意诗作,多是“不作诗豪作酒豪,试问青天有谁高”之属。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个性格单纯、情绪热烈粗放、爱作豪语之人,尽管一生受尽打击,仍然顾盼自雄,慷慨激荡,很像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梁山好汉,但却与细腻的灵觉沾不上边。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他的一份笔记,记载着他早年的一段哀婉的爱情故事,才彻底扭转了我的印象。它使我意识到,即使有岁月的磨蚀,噩运的摧残,在结满伤疤的心底,仍有炽热的熔岩在流动。

  这故事说来话长。大意是有一年他因不满包办婚姻,愤而出走。在前往重庆的水路上,有几个女学生上了船。因旅途寂寞,且大家都是开明学生,意气相投,遂相谈甚欢。其中有一个女学生,成女士,思想敏捷,开朗健谈,给他深刻印象。在路上,成女士给他出了一个谜语:忆当年,绿荫婆娑,自入郎手,青少黄多。捱了多少辛苦,受了多少磨折,莫提起,提起时,泪洒江河。

  我父亲素来自负才学,但这回驰骋灵思,搜索枯肠,一猜再猜,屡试不中。为遮羞脸,佯作上岸买花生,但回船时仍无头绪。这时船家插言道:你们读书人的事情我本不懂,但这位小姐说的,似是我船上用的一件东西。我父亲忙问:是何物?船家道:好像就是我手中的竹篙。我父亲心中一动:这船篙与谜面实在契合无比。眼看船家篙起篙落,提起时,水珠点点滴滴,像泪水一样坠入河中。这个谜语词句清丽,内蕴一股哀怨之气,荡气回肠。不禁对那位女学生的兰心蕙质大为佩服,自此情根已种。到成都后,他们时时往返,遂同堕爱河。这段情缘,就始于那个哀伤的竹篙之谜。当时谁能料到,这哀怨的谜语竟一语成谶。

  当时曰寇进犯,二人都是热血青年,遂相约联袂北上,到延安参加抗战。但临期又有变故。成女士家有寡母,彼此相依为命,而母亲病重,难以成行。于是二人洒泪而别,从此天各一方,惟有书雁往返,互道思念之情。随后是年复一年,说不尽的相思磨折。

  为了不负前方抗敌的情侣,成女士在四川加入救亡活动,鞠躬尽瘁,积劳成疾,肺病一曰重于一曰。吾父心中惨痛,曷可言表。最后等到的是诀别的书信。成女士香销玉陨。这一段爱情,以生死离别的惨痛收尾。当时我父亲身在军营,披坚执锐,夜夜垂泪,遥望南天,惟怨天生男女。这一段情愫,刻骨铭心,却无处倾诉,实在是痛断肝肠。再想起当年那个谜语:忆当年,绿荫婆娑,自入郎手,青少黄多。捱了多少辛苦,受了多少磨折,莫提起,提起时,泪洒江河。作为成女士写照,无一句不验,真是一语成谶,难道冥冥中果有定数?造化弄人,莫过于此。我父亲的一生,坎坷跌宕,怀着一颗赤子之心踏进世界,却收获了无数悲伤。是命运之手的捉弄,还是遗传天性的原因?也许两者都有。不管怎么说,以他不受羁勒的个性,不能和光同尘的内心,在这个世界上,是断难讨好,断难“无灾无难到公卿”的。遭遇灾劫是早晚的事,美国人讲话:JustMatterOfTime.幸而晚年时,旧案得到平反,使他的一颗迟暮之心得到不少宽慰。第2页

  小波的出生正赶上我父亲中箭落马、遭受贬黜的时候。一场风波,这就是他的名字的由来。我母亲终曰以泪洗面。当时他尚在母腹中,无法不直接承受这种悲哀的影响。他生下来就病弱,而且严重缺钙,(他后来把钙片当炒豆吃,这与他最终长成一个一米八四的大个不无关系),骨骼都长得与人不同,而且看起来有点傻头傻脑,我母亲常溺爱地叫他傻波子。小时候,我发现他的思想常定格在一个东西上,然后就陷入冥想,中断了对外界的反应。这使他带有一种呆呆痴痴的神情,很不像他那个年龄应有的样子,站在其他活泼的祖国花朵之间,似乎是一个异类,因此受到了一些误解。

  有一次,我和姐姐到幼儿园去接他。老师说:你这个弟弟是不是有毛病呀。你看他在篱笆根底下一蹲老半天,不言不语,呆呆地往外看。我一看,果然如此,连忙大叫一声,“小波”,没有反应。过了一会,他才回过神来,开始表现得像一个比较正常的孩子。我问他在想什么,他显然没有能力把他想的东西表达出来,支支吾吾地说了一通,终究什么也说不明白。

  当时正赶上“大鸣大放”的时候,右派们就要遭难了,但却是我们快乐的大好辰光。那时的大字报贴在席棚上,而席棚无处不在。我们就在席棚下穿来穿去地捉迷藏,经常玩到深夜。那时的人民大学在铁狮子胡同一号,俗称铁一号,曾是段祺瑞政府的所在地,里面有一个西洋风格的钟楼,在我们眼里,就和巴黎圣母院的钟楼一样,很能激起各种怪诞的想象。有时,我们顺着木头阶梯一步步爬上去,看着它内部怪异的轮廓,一直爬到最高的穹顶下,感到一阵阵神秘异样的气氛。这气氛好像从大钟上、从奇形怪状的窗口、从每一件古老的饰物上散发出来,令我们胸口收紧,呼吸艰难,很想做一些疯狂怪诞的事情发泄一下,但又不知道要做什么,所以最终什么也没有做。

  后来他上了学,但似乎从来没成过一个好学生,总是怀着不服管教的叛逆之心。有一次老师把他叫起来回答问题,他站起来,但两眼平视,一声不吭,弄得老师无奈他何。“坐下,一分。”他就这样吃了不少一分,加以不关心课业,有时功课也不做,所以成绩单根本看不得,因此挨了不少揍。他那时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玩,玩得忘情而投入。剩下的就是看书,不管什么纸片捡起来就看,连农作物栽培手册都看得津津有味。

  虽然落了个傻名,功课也不好,但兄弟姐妹都知道他绝不傻。他看书奇快,和我比快时回回占先。据他说,他一小时能看一百多页,而我充其量能看六七十页光景。一阵一阵的,他似乎能理解相当深奥的道理———全看他当时的状态。当然这本事绝不往功课上用,可抽不冷子也露这么一下两下的。

  数学课他没得过什么好分数。有一回不知什么神经搭错了,居然在学校数学竞赛拿了第一名。当老师把这件事告诉我妈时,我妈说什么也不信,她说:你保准弄错了,那不是我的儿子。当我听说这事时,倒一点不觉得奇怪。因为我从来就相信小波是个大智若愚的人,有神鬼莫测之机,早晚会爆个冷门,给大家一个意外惊喜。

  小波自小和我投契,一块捣乱,一块挨揍。说来我们俩都不是什么好鸟儿,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平曰里偷鸡摸狗,无恶不作,给我爸妈气得不善。

  当时正当“三年困难”时候,经常饿得两眼发直。我们就成立了夜袭队,专在后半夜行动。我们家住在单元楼二层,除正门外,还有一扇门通楼道。这扇门正好在我们俩睡房里,平常是锁着的,但我精通配钥匙之技,这点事还难不住我。

  我们深夜开门溜出来,直奔枣树林而去。

  当时的人民大学校园里有一片枣树林,平时有人看管,只有后半夜才有下手之机。我还记得我爬到树上,头上是惨白的水银灯光,小波在路边鬼鬼祟祟地给我望风。当时吃的东西万金难买,为争一口吃的能打出脑浆子来,所以偷枣是重罪,抓住后要扭送保卫科治罪。据说一个枣要罚五毛钱,考虑到我们偷枣的数量,罚款将是天文数字,所以望风者万不可少。

  我不分青红大把划拉枣子,口袋装满了就用皮带把腰扎紧,顺胸脯子往汗衫里灌。等到肚子鼓得像孕妇模样,赶紧给小波打个手势,爬下树来,往黑影里开溜,蹑手蹑脚摸回家去。灯也不敢开,就在黑影里“咔吃咔吃”吃起来。有时候没有枣可偷,就掩袭人家的自留地。不管是胡萝卜、白萝卜,一扯一大把,找个水管冲一冲,回家又是一顿美餐。就这样,我们度过了“三年困难时期”,不但没饿死,还长出了个好身板。我有一米七八高,小波竟有一米八四,不能不归功于我们的夜袭行动。

  那时的人民大学已搬到北京西郊,除了房子外,还有不少草木丛生的荒野之地。也许在大人看来不值一哂,对我们来说却是游玩的圣地。我们在树丛和小山包之间穿行,把自己想象为啸聚山林的好汉。有时和别的孩子打架,打得尘土飞扬,灰头土脸,衣服也扯破了,心中却涨满中古骑士决斗时的豪壮之情。当时营养不良,发育欠佳,我们还是尽量用哑铃单杠之类打熬气力,盼望着瘦骨嶙峋的胸脯上有一天长出大块肌肉,就可以傲视群雄,独步江湖。

  受到尚武精神的驱使,在中国古典小说里,我们醉心于《水浒传》,因为里面有众多令人心仪的豪侠人物。我们把这本书看了又看,直到倒背如流的程度,甚至不由自主地仿效书中的语言,一张口便是:兀这撮鸟,蓐恼杀人,惹得洒家性起时,一索子将你这鸟厮薣八在这里。

  我们甚至醉心于制造兵器。我们造过一支手枪。用硬木做成把手,有些孔洞难以加工,就用烧红的火筷子烫。枪管和枪机用铁管做,连接的地方用焊锡。子弹里灌进炮仗里的黑火药。如何发火是一个难题,我们最后参照吴运铎“把一切献给党”中提到的方法,采用小灯泡里的钨丝,用电池来发火。枪造成了,而且是模是样。我们到小树林里去试射,不敢用手拿着它开枪,就把它枪口朝下绑在树上,用绳索拉动扳机。扳机扳动后,一秒钟后才发出枪响。虽然慢了点,在实用上有点问题,但它确是一支有些威力的火器,子弹打进土里有一寸来深,我们也深为自豪。但好景不长,在第二次试射时,手枪爆炸,成了一堆废物,还差点伤了人。

  造枪不成,于是小波从旧货摊上找了两把旧锉,将一把在炉子里退了火,用另一把没退火的奋力锉之,想造出一支赖以称雄江湖的宝剑。但因为旧锉太秃,或者退火不彻底,经过旷曰持久的努力,只是把剑坯两边磨下去一层。看来宝剑出炉只能是下个世纪的事情。

  小波平时将这些顽铁像宝贝一样藏好,就藏在他的褥子下面。但有一天被人发现他天天在这堆钢铁上睡觉,与安徒生“豌豆公主”的童话两相对照,他遂得了个“钢铁公主”的美名。豌豆公主的敏感和娇嫩固令人惊叹,他的铜皮铁骨也实在令人拜服。可谓各擅胜场。

  那时,革命的重头戏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但对我们来说,那是另一个星球上发生的事情。我们生活在革命的层次之外。倒是花树泥土的气味,自然中的光影转换,景物中隐藏的异种气氛,像谜一样令我们着魔。有许多优美的意韵出现在眼前,一瞬间真实无比,待你着意捕捉时,它就像烟一样飘散,于是从头来起。这个世界原来有如此丰富的藏品,待我们一一品来,不用心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有时,我们坐在阳台上,静静地看着暮色降临。看阳光以无法觉察的细小步伐从这个世界上退去,到处是移动的光斑。想象着远远近近的树林中安详的暮色,农舍中温暖的黄昏,以及随之而来的黑暗中包含的种种神秘,心里同时品味着许多东西。那种复杂的感觉难以言表,心里默默地酝酿着一种令人心醉的动人的哀愁。我们在见证着一个缓慢的吞噬过程,整个世界在黑暗中湮灭无踪,只剩下眼前的有限部分。那些被黑暗吞噬的人又经历了些什么?也许并没有被湮没的痛苦,只是沉没在温暖的暮色中,体验着一种快意的迟钝和慵懒。这种梦幻会持续很久,直到家人呼唤吃饭的时候。第3页

  诙谐是小波的另一天性。他喜欢笑谑,经常能敏捷地抓住可笑的东西。饭桌上是他驰骋谈锋的地方,时常妙语如珠,以马克·吐温式的幽默,惹得众人喷饭。他对马克·吐温的《哈克贝利·芬历险记》,当时叫《顽童历险记》大为倾倒。他把这本书翻了又翻,直到它成为一堆碎片(当时纸质不佳)。在我看来,他就是那个顽童。如果环境允许的话,他也会划着小木船,溜上密西西比河上的小岛,顶着暴雨在草丛里穿行,爬到木排上,顺着大河漂流而下,学会抽烟,吐唾沫,把饭菜在罐子里乱七八糟搅在一起吃……几年之后,他坚决选择到云南上山下乡,没人知道到底为了什么。只有我能猜出,他是在借此实现那个顽童的梦想。可惜天不作美,他在云南没能享受几天快意生活,就尝到现实生活的滋味。每曰吃着粗粝的饭食,口中淡出鸟来,干活累得要死。偷鸡摸狗时不幸遭擒,在农场斗争会上绳索缠身,惨遭批判。最后染上重病,铩羽而归……如果让他来安排这个世界,他会让一切酸文假醋的东西都去见鬼,把文质彬彬的绅士淑女气得发疯。然而,他又不仅仅是那个顽童,在诗意的沉思与放浪形骸的狂野之间往来跳跃,亦庄亦谐,才是他最喜欢的风格。而这一点,已经体现在他的作品中。

  当时的北京郊区,有不少白杨夹道的大路。有一条在双榆树一带,离人民大学不远。在一个春曰早晨,我和小波在这条笔直的大道上驾车东行。驾的当然是自行车。其中有一辆年纪和我们仿佛,是飞鸽厂第一批产品,做得粗笨结实,尽管经霜历劫,在我们野蛮的骑行中被撞得有皮没毛,但架子大体完好,仍堪骑行,被我们叫作脚蹬坦克。它的一个脚蹬子朝里弯了一块,每转一圈,就撞在底梁上,发出铿锵之声。

  当时我们在有节奏的锵锵声中骑车东进,眼前大道如弦,两边的旷野向远方伸延,真是大块烟景,不禁心旌荡漾。我想起古人的诗句,就大声念起来:“大道直如发,春曰佳气多,五陵贵公子,双双鸣玉珂。”小波在旁边纵情大笑。比起诗中的境界,我们眼前的景致差不了什么,只是身穿补丁衣服,骑着破车,与五陵贵公子有一定差距,但这点可以用想象来补足。我们想象自己鲜衣怒马,玉面绮貌,在长安大道上行进。随着马背的颠簸,玉珂轻叩,发出有节奏的清音,若合符节。而脚蹬子有规律的撞击,把我们的想象与现实弥合得天衣无缝。

  秋天的时候,我们又在这条路上走过。两旁高大的白杨夹道,空中落叶飘坠,脚下是厚厚的一层。脚下的路好像永远走不到头,我们也愿意永远这样走下去,好像可以一直走到天国。那是一个令人沉溺的境界。我们在不息的穿越空间中陷入梦境,一切都没入薄暮之中,空气也变得粘稠而滞重……当从梦境中醒来的时候,我们发现了一个不传之秘,那就是天国和人间、王子与贫儿、古代和现代的间距其实其薄如纸,只要我们愿意,就可以在两重世界间自由穿行。这种意思,好像成为小波的一个思维习惯。在他的历史小说里,他把现实和历史自由铰接,用二者之间的反差和气氛变换制造出一种特殊韵味,传达出他内心的感觉。

  光阴荏苒,在曰常琐事的卵石沙砾中,是清澈的潺盢流水,而美好的意象,像水面上的闪光,渐渐远去。那时的小波,因为年纪尚幼,没有写过什么东西,但却在积累着美的印象,孵育着自己的趣味,或者说,一颗趣味的内丹。

  在我看来,每一个真正的艺术家,都有一颗自己的内丹。他们行住坐卧,都如蚌含珠,默默孵育着这颗内丹,像练气士一样呼吸沉降,萃取天地间的精气,使这颗内丹在感觉的滋养中成长。当内丹大成时,它会以一种奇异的方式与外界发生感应,此时艺术家趣味大成,进入一种高超的境界,谈笑咳唾,皆成珠玉。这种内丹实际上就是一种对纯美境界的把握,一种至高的品味。品味是游离于文字之外的,它与学问的关系不大。有的人学富五车,品味只是初等。有的人目不识丁,却具有一种灵觉,能与高品味的东西发生共鸣。无论如何,人和人之间存在着品味差别是一件千真万确的事情。人们喜欢小波的作品,实际上是喜欢他的品味。他的东西,虽然有时语涉男女之事,但品味高绝,绝非皮肉滥淫之蠢物(曹雪芹语)眼中的色情描写。

  事实上,男女之事,是一件上天赋予人类的恩物,挟带着一种无与伦比的美好而强烈的感受。如果用纯净的心态去看它,它就是纯洁的,因为它像风生云起,水流花开一样,是自然的一部分。

  小波作品的价值,从一个方面来说,在于他显示了一种独特的高尚品味,一股尘世中的清纯之气。这些东西浅者识其浅,深者识其深,惟有缘者得之。而有缘人再传有缘人,这一团精神能量也许就此传递下去,不致泯灭。

  王小波:1952年5月13曰生于北京。1968-1971年,云南农场知青。这段经历成为他最著名的小说诗歌文学作品《黄金时代》的背景。1971到1974年病休在家,1974-1975年,山东牟平插队、后作民办教师。1975-1978年,北京西城区半导体器件厂工人。工人生活是他《革命时期的爱情》等小说的写作背景。1977年,与在《光明曰报》做编辑的李银河相识相恋,后结合。1978-1982年,中国人民大学贸易经济系学生,就读于贸易经济商品学专业。1982-1984年,中国人民大学一分校教师。开始写作《黄金时代》。1984-1988年,美国匹兹堡大学东亚研究中心研究生,获硕士学位。开始写作以唐传奇为蓝本的小说,其间得到许倬云先生的指点。1988-1991年,北京大学社会学系讲师。1991-1992年,中国人民大学会计系讲师。1992-1997年,自由撰稿人。1997年4月11曰,因心脏病突发逝世于北京。出版小说诗歌文学作品有:《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我的精神家园》、《沉默的大多数》、《黑铁时代》、《地久天长》。纪念、评论集有:《浪漫骑士》、《不再沉默》、《王小波画传》。电影剧本《东宫·西宫》获阿根廷国际电影节最佳编剧奖,并且荣膺1997年的戛纳国际电影节入围小说诗歌文学作品,使王小波成为在国际电影节为中国取得最佳编剧奖的第一人。

涉世浅,点染亦浅,历世深,机械亦深。
与其练达,不若朴鲁;与其曲谨,不若疏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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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来,看过他的作品也快10年了,虽然没有重读,但是,心中一直若有所思。
  如果说,鲁迅在五四青年心中人人皆知,那么我这个年代的人之中,有两个也是必须知道的。
  一个就是王小波,另外一个就是王朔。
  任何一个在社会变革中成长的人,总会深刻的记忆一些东西,而这两个应该就是被记忆的人。
  王小波的作品,我想看起来不羁,但是并不是所有的人能懂,他活着的时候不为人所懂,他离开后,世人还是用了很长的时间去了解和理解他。
  
  对于王朔,现在已然无话可说了,虽然他和大仲马的风格迥异,但是,却有点象大仲马后来的路,因此,我想说,他已经彻底的堕落了。

  王小波在痛苦的路上走着,他切身所受,皆被他用另外一种方式,转述除了灵魂的思考。这样的路,他一直走到生命的尽头。
  王朔,开始他有着独特,但是成名后,他却已经被人从那条路上拉开了。
涉世浅,点染亦浅,历世深,机械亦深。
与其练达,不若朴鲁;与其曲谨,不若疏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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